师傅离开京师要去贵州那天,我和师兄王胤在虎坊桥的“杏帘在望”喝酒。王胤酒品不好,喝高了就喜欢吟诗,或者背《论语》,他家穷,遇见师傅前没钱读书。
有次师傅从兵部衙门回来去书院上课,出了宣武门,走了一会儿累了,坐一菜农门前休息,想问人家讨口水喝。听见菜农的儿子拿一粪瓢和人说话:“你别以为你叔是个秀才就没看招财家的小媳妇。孔子去见南子,出来子路问他干嘛了,孔子也答不上来,只敢对天发誓他是清白的。孔子都那样,你叔就算了吧。”那小子就是王胤。
师傅听了,招手让王胤过来。
“后生,咋知道孔子去见那南子?”师傅和蔼可亲地问。
“书上说的。”
“啥书来?”
“《论语》。”
“后生家浇粪不累也读圣人书?”
“你以为我家菜园有多大,累鸟。以前我家伯父出钱捐了个家塾,读了两年家塾败了,也就没读了。”王胤拿着粪瓢说。
“你咋说孔子不清白哩?”
“孔子忒能说,照平常别说骂子路了,那什么‘小子鸣鼓而攻之可矣’,拿他喂狗的心都有。不是心虚他发个鸟誓。”
师傅似怒非怒,抬头看看天,又低头看看王胤手里的粪瓢,说:“后生叫个啥名?”
“王胤,王侯将相的王,赵匡胤的胤。”
“原来也算个同家。王胤,你给你爹说,明儿起每个月挑两担菜,打后门送去琉璃厂西边的椿树胡同……”
“凭什么?你谁啊?”王胤不耐烦了,想拿粪瓢赶人。
“无礼,俺是兵部王主事!”师傅一拍大腿。
师傅长得怪,说好听点儿像仙人,说难听了有点儿像黄鼠狼。仙风道骨是后来的事,那会儿三十岁不到,还年轻,模样说吓人也吓人说好笑也好笑。王胤给唬住了,放下粪瓢,腿弯了一半不知道该不该跪。
“你给你爹说,以后每个月来宣武门外的绿竹书院上课,俺教你。不用给钱,每个月两担菜,没菜也不打紧。兵部王主事说的。”
王胤扑通跪下了。后来他给我说,不是感激,是给吓的。
“好了,取瓢水来与俺喝……拿别的瓢!”师傅说。





